翃鹓_(阿渊

不定期失踪人士

叶受/奇迹黑/瓶邪
盗/全/龙/哑

我静静地讲一个故事
也愿你能慢慢地听完

【周叶/古风】枫劫

  *前阵子给我亲爱的熊的周叶本《剧里剧外》的G文,得到了同意放出来混更(飞快跑走)

  

       00

  

  火红的叶片飘落在我脚边,又在拂面的风里嗅到熟悉的味道,你我的约定没有人记载,便只好以这天地四季为证。

  

  那年枫林湖畔,只一眼,便知自己无法回头。

  

  而后我奔赴千里,只为见你。

  

  01

  

  轮回山庄刚在江湖上建立的那几年,人们一听这名字,都不约而同地撇撇嘴,以为是哪些不正经的家伙要开始宣传邪教,祸害百姓。可后来一见那庄主,这些个流言蜚语就都不攻自破了。

  

  轮回山庄的初任庄主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武功不俗在江湖上也排得上名,却不爱说话,每每遇到要跟别的门派往来贸易商讨利益的时候,必要跟着管账的那位师爷。

  

  轮回山庄地处南方鱼米之乡,虽然也称得上是地大物博,但受到庄里并没有很出色的苗子所限,一直没能在江湖上成为一大势力。这位初任庄主本就是老来得子,至古稀之年才得一长孙,全庄上下都把这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当个宝贝,好吃好喝供着,怎是好一个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这小娃娃长至六七岁时,老庄主发现他是个练武奇才,虽然性子跟自己一样不善言谈,但做起事来毫不含糊,又勤奋刻苦,黑黝黝的眸中深沉如海,凭空生出一股子压迫感来。

  

  一生所学倾囊相授,直到没有什么再能教给他的了,老庄主将儿孙二人都叫到床前,颤巍巍地握住孙儿的手。

  

  “孙儿啊,你是天纵奇才,因而难免招来杀身之祸,我如今告诉你一句话,你要牢牢记着。”

  

  十岁的男孩沉默着点点头,硬撑着不让那些晶莹从眼眶里落出来。

  

  “山庄后面有片枫林,你记住,一辈子都不能踏进去。”

  

  男孩儿听得半知半解,但在祖父的再三叮嘱下,他还是点点头。老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枯瘦的手一下子松了力道垂落在床榻上,浑浊的目光又落在不远处站着的一脸肃穆的儿子身上。

  

  “吾儿,为了楷儿你我已犯下大错,待劫数过了,务必放那人离去……如若不然……不然……”老人终于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有些留恋地注视着孙儿,最后迎着西边的残阳望向窗外,那里是通往山庄后枫林的道路。

  

  02

  

  周泽楷随着长大,武功上的天赋也是令人惊叹,他身上背负着轮回山庄的未来,承载着所有人的期待。父亲对他的要求非常严格,而他也不怨不怒,默默地完成,又在一众小伙伴的注视下坐下吃饭。

  

  轮回山庄的势力日渐壮大,在江湖上也算站稳了脚跟,而更令人向往的,还是山庄后面那片永不凋谢的枫叶林,放眼望去,平野之上如红墨泼洒,层林尽染,恍惚时好像见到火焰燃烧,灼痛了双目。

  

  可山庄里的人总是对那片枫林敬而远之,尤其是老一辈的人,每每提起,便如谈虎色变,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道一句“小少爷你可千万不能进去啊”。故而当他忍不住好奇去询问父亲时,头一次见到父亲如此严肃到恐怖的神色,他摔了茶杯,吼他难道忘记了祖父的叮嘱?

  

  周泽楷不敢再问,只是将这份好奇埋在心底,趁着没人的时候跑到后院房顶上,远望着那片红枫林,近在咫尺,却如远隔天涯。

  

  03

  

  祖父说得没错。

  

  在被一些鬼魅精怪追杀时,弱冠之年的周泽楷这样想。

  

  “唔!”

  

  锋利的爪子飞快地从他小臂上划过,那道黑影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似乎也在低低地喘着气,黑暗中那双猩红色的眸子里映出他的模样,像是即将得手的猎物。

  

  “可算是让我寻得机会,”那黑影没有人形,四肢抓着地面,划出一道又一道深深地痕迹,它吐出白雾,将刚刚从周泽楷手臂上撕下来的棉衣扔到一旁,“你身上的灵气,是我的了。”

  

  那东西朝他正面扑过来的时候,周泽楷条件反射地闭上了双眼,他捂着流血不止的手臂,微微后退,然而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小周!”

  

  有很多人在朝自己这边跑来,周泽楷猛然睁开眼,却被一道红光刺痛了双目,出现了短暂的失明。可他分明看到了,有一片鲜红的枫叶悠悠飘落在自己面前,突然四分五裂成好几片朝黑影刺过去。

  

  黑影惨叫一声,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它大叫着。

  

  “又是你!你到底要阻碍我们到什么时候!”它又恶狠狠地瞪着周泽楷,“臭小子,他不可能永远护着你!”

  

  说完,便不见了。

  

  周泽楷呆坐在原地,江波涛他们急匆匆地跑过来扶起他,七嘴八舌地询问自己有没有事,可他什么都听不到,也无法回答。

  

  他控制不住自己朝那片近在咫尺的枫叶林走过去,也控制不住自己盯着深林处的双目,直到江波涛皱着眉将他一掌劈晕。

  

  周泽楷决定了一件事。

  

  尽管那要违反祖父和父亲对他的叮嘱和告诫。

  

  04

  

  周泽楷受了伤,还发起了高热。

  

  小臂上的伤口总是反反复复地出血,轮回山庄请遍了所有的名医方士,都没办法让那个伤口痊愈。

  

  父亲一脸沉重地看着他的手臂,低声叹道:“劫数难逃。”

  

  因为受了伤,周泽楷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读读书,练些基本的招式,觉得小臂疼痛就解开绷带给自己上药。他性子冷淡,也不爱说话,平日里也没人来他的院子里自找没趣,他打开窗子,冷风寻得了入口全都涌进来,险些把屋里的火盆给吹灭了。

  

  披上件雪白色的大氅,整个人的身形好像与外面的雪地融成了一体,他小心地翻过墙头避开那些侍女小厮,提起轻功踏雪无痕,一路奔向远处鲜红似火的枫叶林。

  

  人们都以为他是个乖巧听话的孩子,却不知道他是个执着更甚的性子,想要完成的事情,想要知道的事情,他都会一件件的去做。

  

  真是很神奇的景色。

  

  寒冬腊月,这里的枫树却丝毫没受到影响,骄傲地挂在枝头尽情舒展着身体,卷着雪花的风吹过林间时好像也被过滤成了深秋时节清爽的空气。周泽楷脱下大氅挂在臂弯上,他有些分不清方向,仅凭着直觉往深处走,绣着深蓝云纹的黑靴踩过层层叠叠地落叶,很软,想来并没有人特意清扫。

  

  日头正高,穿过密集得相互拥抱的枫叶间的那点可怜缝隙照进来,正好打在周泽楷的脸上,他拨开一丛杂草,绕过一棵最粗的树,在豁然开朗的景色前顿住脚步。

  

  原来这深林中竟还藏着这样一处美景,清湖横卧,与四面环绕的枫林相互映照,那如天边晚霞般艳丽的枫叶化进湖泊的表层,又在湖面荡起的层层涟漪中曲折蜿蜒。

  

  如此静谧的自然,叫人不忍惊扰。

  

  可真正令周泽楷再也无法前进一步的,是湖边立着的那个男人。他的长发似乎是许久没有认真去打理了,参差不齐,也只是随便用一根红绳绑了,风吹来,乌黑的发丝便勾上了他的肩头。那人背对着他,身量不算太高,却站得笔直,如寒风劲松,再配以一身玄黑长袍,仿佛一幅秋枫清潭画中最独特的墨笔。

  

  风景如画,人如玉。

  

  “所以说年轻人哪,就是不听话。”

  

  男人嗓音低沉,拨动在他的心上,传来一声声的共鸣。他慢慢转过身来,眉间一挑,带着戏谑的轻笑注视着不远处的周泽楷。

  

  他知道了,就是这个人。

  

  “周泽楷。”

  

  他终于能够移动自己的步子,朝那个男人迈出,踩断了地上的一根枯枝,发出清脆的响声。

  

  05

  

  “名字?”

  

  自己上来就说了名字,周泽楷也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个人的名字。

  

  “叶修。”

  

  “年龄?”

  

  “噗……”叶修笑起来,偏头看着他,“小少爷多大了?”

  

  “二十。”周泽楷抬手指了指自己头顶的发冠,然后继续凝视叶修,好像要从他那张脸上看出一些秘密来。

  

  “小孩儿,”叶修突然伸手去捏他的脸,周泽楷本能躲开,却生生收回了自己闪避的动作,“我不告诉你。”

  

  “公平。”

  

  “啧,还公平,你贸然闯到我的领地来,咋不跟我说公平了?”

  

  周泽楷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家里人只是告诉他不能来这里,也许是因为这是别人家的地盘吧,江湖人还是很重视礼节的。他眼中的光芒闪烁了一下,二话不说拉起叶修的手腕就走。

  

  “哎哎,你做什么?”

  

  “去我家。”周泽楷回头,无比认真地说,“就扯平了。”

  

  叶修愣了一下,很好的掩饰去脸上的苦涩,轻轻挣开周泽楷的手,转身又站回了湖边。

  

  “快回去吧,不要跟任何人说你来过这里。”

  

  周泽楷不知道是察觉到了叶修话里的无奈或是苦涩,转身也站到了湖边,这回几乎和叶修肩并肩,只是一个在看天,一个在看人。

  

  “为什么,不能来?”

  

  见叶修没反应,抿着嘴不说话,周泽楷再次问道。

  

  “我想知道,我长大了。”

  

  “伤,好了吗?”

  

  周泽楷一怔,叶修指的是上次被黑影抓伤的地方,那里一直无法痊愈,时不时还会渗出血来,时间久了,他也能忍着不说。

  

  叶修叹口气,侧身对着他,抓起周泽楷没有绑带的那只袖子,一手在小臂的伤口上拂过,淡红色的光芒闪烁着,没一会儿那里就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

  

  周泽楷近乎惊诧地看着自己的手臂,试着出拳,比划了几下便发现已经完全痊愈了,比神医的药还神奇!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叶修,咋舌道:“厉害!”

  

  “你是……神仙?”

  

  叶修摇摇头,又深深地看了周泽楷几眼。

  

  “我是你的劫数,也是你的福星。”

  

  06

  

  周泽楷最终还是在太阳落山之前离开了枫叶林,他不能回去得太晚,不然侍女们来敲门叫他去前厅吃饭时就会发现他不在。

  

  可他始终没从叶修那里得到什么答案。

  

  最后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正午之时,我再来。”他不甘心,临别前对着叶修不愿回头的背影,用他能听到的声音说。

  

  没有回答。

  

  直到再也感受不到周泽楷的气息,叶修才缓缓地蹲下身,卷起宽大的袖子露出一截小臂,那上面不知何时有一道很深的抓伤,鲜血不住的往外流。

  

  他将小臂浸到水里,血液丝丝缕缕地散开,最终与那些枫叶的倒影融为一体,什么都看不出来。

  

  嘶——还挺疼。

  

  叶修瘪着嘴,又想起方才与自己说话的周泽楷的模样,臭小子……他眸里深沉如海,随手拨弄着涟漪,弱冠之年,只要今年能平安过去,那些妖物便不会再觊觎他的灵体了罢,自己也能……

  

  “劫数难逃,”叶修拉下长袖,嗤笑一声,“为何就是不听长辈的话呢。”

  

  07

  

  周泽楷果然在每日日头最盛的时候到来,轮回山庄里层层守卫,真不知他是如何避开所有耳目到枫叶林里的。

  

  他向叶修请教,结果是一败再败。

  

  他使剑,那人却只折了一根树枝就能打。

  

  这人强得不像话,他真的不是神仙么?周泽楷在心里更加坚定了这个猜测。拳脚并用,也无法在叶修的攻击下走过百招。

  

  “你已经很厉害啦,一般人走不过三十招。”

  

  “高手?”

  

  “嗯……”叶修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很有趣的事情,“多的也就七十吧。”

  

  周泽楷失落的表情这才稍微退去一些,至少他知道到目前为止,他是最接近这个人的强者,他还是特殊的。

  

  “再来。”

  

  叶修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慵懒,随便往地上一坐,大咧咧地面对着他,看起来毫无防备。

  

  “不打了不打了,年轻人就是火气旺,要心疼老年人啊。”

  

  “不是,老年人。”周泽楷也不强迫他,在他身边坐下,用脚尖挑起一片片落叶,“年轻。”

  

  “小周打算出去闯荡么?”

  

  “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

  

  “打败你。”

  

  周泽楷看着躺下的叶修,这人将双手垫在脑后闭着眼睛假寐,金色的阳光洒在他微长的眼睫上,又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可惜他不睁眼,不然就能看到周泽楷无比认真并且饱含着战意的危险目光。

  

  “那你可要等很久喽。”

  

  这人变着法的夸自己从来不带重样的,不过实力摆在那里,周泽楷也就由着他拿自己调侃。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跟叶修说话的数量是他在山庄里好几天说的总数,更别说那些还是迫不得已要开口,而在他身边,他总是忍不住聊些什么。

  

  “很快。”

  

  “好吧,祝你早日成功。”

  

  叶修翻了个身,侧躺在地上,叠了厚厚一层的枫叶成了他天然的床褥。周泽楷坐着看了一会儿,也躺了下来,轻轻翻个身与叶修面对面,感受着他越来越舒缓的呼吸声。

  

  好像这样……也不错。

  

  叶修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周泽楷的大氅,柔软的毛蹭在脸上痒痒的,让他不自觉的想起他不带发冠时头顶偶尔会翘起的呆毛。

  

  他抬手接住一片下落的枫叶,火红的颜色渐渐失去生机,变得枯黄而干裂,还有许许多多地叶片落在他身边,和着风发出悲鸣,像是在警告他什么。

  

  “我知道的。”

  

  叶修抬头,望着日渐西沉的天边,晚霞鲜红如血。

  

  “春天要来了。”

  

  所有的情绪被他悄悄收了起来,埋进怀中的大氅中。他是周泽楷的劫数,相对的,周泽楷也是他的劫数。

  

  若非为他,自己又怎会被困在这里。

  

  08

  

  往后的两个月里,周泽楷几乎日日都来拜访叶修,除了第一次劝过周泽楷回去,叶修再也不提阻止的意思,反而很顺从的等候在湖边,等周泽楷长剑出鞘向自己刺来的声音。

  

  周泽楷天赋利好,很多问题叶修一点就破,他也立刻就能领悟。叶修问他这么卖力的学武,将来是不是想成为天下第一?

  

  “不是。”周泽楷却是摇摇头,直勾勾地盯着叶修,“打败你。”

  

  叶修又笑起来,温柔得不像话。

  

  “打败我,你就是天下第一啦。”

  

  对战疲累了,两个人就随处坐下或者躺着休息,吃些周泽楷带来的糕点,喝点温酒,叶修酒量不行,总是喝到一半就睡了。枫林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在彼此纠缠。叶修也知道周泽楷的性子少言寡语,有时候他想什么就用行动表示,这倒是让叶修头疼了好一阵子,毕竟动不动就被一个男人近身的感觉并不好。

  

  “下次带些烟草来给我?听说你们轮回藏了不少好东西。”

  

  周泽楷没答应他,但第二天来的时候还是带来了一小包烟草,看叶修倒了点在那根烟管中,吞云吐雾,惬意而慵懒。

  

  叶修也会和他聊很多事情,他说自己原来闯荡江湖遇到很多有趣的人,说他们如今都成为了有名的侠士。周泽楷问他为什么没有武器,每次对战都是用树枝,内力一震就断了。

  

  “送给一个像你一样有前途的后辈了,不过他比你暴躁得多,也不虚心请教,把我这个前辈气得不轻。”

  

  “……”脸上毫无波动,周泽楷却在心里计较起了这个让叶修青睐的后辈,他想在这个男人眼里占据独特的位置,却发现他的身边其实有很多朋友和后辈。

  

  他很温柔,对谁都如此。

  

  周泽楷突然双手握住叶修,黑亮的眼珠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仗着自己比这人高上那么一些,他凑过去,逼得叶修往后退。

  

  “小周?”

  

  “我……”

  

  叶修终于退无可退,后背贴上一根粗壮的树干,他被周泽楷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势气息惊住了,微微昂头,双手撑在他胸前,想要从这个非常危险的姿势中脱身。

  

  周泽楷眼疾手快地将他摁住,不由分说地衔住了叶修的两片薄唇。

  

  风停止喧嚣,枫林静止。

  

  而当它们再次颤动时,春回大地。

  

  09

  

  周泽楷进步的速度令人惊叹,越来越强,终于在第二年的孟春时节,成功刺伤了叶修。

  

  他本没想刺伤他的。

  

  那比刺伤他自己都要痛苦。

  

  周泽楷扔了剑跑过去,看着叶修右肩处的血痕,止不住地难过。

  

  “小周变强了。”

  

  周泽楷扯着布料给他包扎的时候,叶修反而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笑着跟他打趣,可惜对方并不领情,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沉默。

  

  “别这样绷着脸嘛,小时候还挺爱笑的……”

  

  叶修一下子没了声音,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这是泼出去的水,来不及收回,只能等着周泽楷即将到来的疑问。

  

  “你一直都在。”

  

  从他有记忆开始,从他开始被妖怪追杀开始,从很久很久以前,叶修就在这里了,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习武,在他遇到危险时保护他。

  

  叶修默认了周泽楷的话,却让周泽楷莫名地更加气闷。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不说话!

  

  “你不进来,该有多好啊。”

  

  叶修的眼角泛起一抹凄惨的红色,他幽幽的叹息声回荡在林间,最后的尾音消失在二人紧密贴合的唇间。

  

  大片的枫树好像都在颤抖,从根部到树梢,随着红色的消退,抖落了满地的枫叶。

  

  “哈!”

  

  周泽楷从噩梦中惊醒,薄薄的里衣被冷汗浸透,他的瞳孔猛烈收缩着,终于在昏暗中看清了床边站着的人。

  

  “父亲?”

  

  “小楷,”周父突然一挥袖,几片枫叶打着转儿落在地上,他指着那些叶片,气得声音发抖,“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去了枫林!”

  

  10

  

  “父亲,”周泽楷的脸色也突然冷冽了下来,他跪在地上,仰头问,“我想知道原因。”

  

  周泽楷已经弱冠,有些事情总是瞒着他命令他的确不合适,可事情已经超出了周父的掌控,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的儿子已经去了那片枫林,那么也一定见到了那个人。

  

  在周泽楷无比坚定的目光注视下,周父知道再也没有什么能够动摇他,放弃般的叹口气,托起周泽楷。

  

  “你出生后不久,你母亲便染上怪病去了。当时有一个算命先生经过此处,说你天生慧根,命有灵气,但树大招风必引灾祸,在你弱冠之前,必须要找到一位足以替你抵挡伤痛的人。”

  

  伤痛?

  

  周泽楷恍然大悟,立刻解开自己右手小臂上的绑带,在散开的衣袖下,他看到那里光洁白皙的肌肤,没有任何伤疤。而后他想起,每次他受了伤去枫林,叶修都会用那股神奇的力量给他疗伤,再过几天就连丑陋的疤痕都会消失。

  

  “他……”

  

  周父转过身来,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竟让周泽楷觉得眼前的男人非常陌生。

  

  “小楷,我和你祖父费尽心血才找到一个和你命盘相生相克的人,将他困在枫林里一日,便能保你一日平安。”

  

  “弱冠已过!”

  

  周泽楷急了,声音也不住的拔高。

  

  父亲的神情却愈加冷冽,如深冬里化不开的三尺寒冰。

  

  “可后来我发现他天生神力,从他来之后,枫林之中再无四季,花草树木常盛不落,山庄也蒸蒸日上。”周父突然面露凶厉之色,他上前两步,钳制着周泽楷的双肩,“不能放他离开!你要带着轮回山庄成为江湖上的霸主,他就是我们的福星!”

  

  周泽楷从没见过父亲如此激动的神情,不知是被吓住了还是被事实真相刺激到了,一时竟没说出一句话来。待到重新找回神智时,他抓下父亲的手,以同样狠厉的神色对他说:“父亲,残忍!”

  

  他和自己一样都是人类,却活生生被困在这里近十年的时间,耗去大半的青春,还要替他承受灾厄。他还曾经跟那人讲求公平,他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不公平,叶修是怎样的宽广心胸才能每日与他笑着待在一起?

  

  “我没有办法,小楷。”周父也露出非常痛苦纠结的神色,他摇着头转过身去,“我们都知道犯下大错,必遭天谴,可只要能保护你,保护山庄,我不惜一切代价。”

  

  “当年那个道士也说了,这人虽是你的福星,却也是你的劫数。你一生都不能进入那片枫林,否则……否则……”周父说着,竟然浑身颤抖起来,不知是否错觉,那满头的发丝都在瞬间白了不少。

  

  “否则,什么?”

  

  周泽楷反倒是冷静了下来,他信命盘天定,却不打算听之任之。福星也好,劫难也罢,若能有救他的办法,周泽楷也会不惜一切。

  

  “你和他,只能活一个。”

  

  周泽楷没能听到后面的话,也没看到父亲转过身来那近乎可怕的表情,他只感到有人在自己后颈上落下重重的一掌,世界便挣扎着陷入黑暗。

  

  “相生相克,动如参商,你和那人,绝不能相见。”

  

  周父的眼底深沉如海,他点燃一支明灭不定的烛火,对房门口站着的人说。

  

  “小江,看好他。”

  

  “是。”

  

  11

  

  “小少爷……少爷……周泽楷!”

  

  周泽楷听着这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唤醒来,眼皮跳了几下,黑色的瞳孔慢慢恢复了清明。

  

  他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怒视着这个人。

  

  这人陪伴在他身边也有几年了,没想到他最后还是听了父亲的话,从背后给了自己一掌。

  

  江波涛面不改色地看着他,用冷静回应他的愤怒,然后沉默着解开紧紧绑住他手脚的绳索,很嫌恶的扔在地上。

  

  “快去吧。”

  

  周泽楷满面疑惑,他不说话,但他知道江波涛能明白此时他想问什么。

  

  “只是为了瞒过庄主,不然你绝对会当场跟整个山庄对立的。”江波涛叹气,“你和里面那人,只能活一个,庄主想做什么,你还不明白么?”

  

  周泽楷从床榻上弹起,抓起搁在桌上的剑就冲出了门,没过三秒又倒回来对江波涛点点头,说:“谢谢。”

  

  而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庄里的人的确少了一部分,那些功夫上乘的高手都被父亲带去了枫林,周泽楷将这几十年学的轻功发挥到了极致,望着那片火红的枫林,好像自己也在燃烧。

  

  “别去了。”

  

  宛如银铃般的少女嗓音从他头顶传来,浅笑着的女子坐在枝头,眼底却全是冷漠。

  

  周泽楷停下步子,再往前一步,他就能进入枫林去见他了,如果此时有人要阻止他……

  

  “无需拔剑,”女子抬手,表示自己并没有与他争斗的意思,“他叫我告诉你,不要再来。”

  

  “可是!”

  

  “你不会死,他也不会,就是这样。”女子晃晃悬空的双脚,继续说,“所以回去吧,回去继续做你的小少爷,别来纠缠他了。”

  

  周泽楷垂下一向高傲的头颅,他握着剑柄的手在轻微的颤抖,细碎的额发散落下来,挡住那双清澈有神的眸子。

  

  因为是错,所以最好不相见么?

  

  最后他主动的那一吻,竟是道别么?

  

  每一次我向你表露心迹的时候,你不闪也不躲,我以为那是你的默许,却原来只是不在意么?

  

  周泽楷突然拔剑刺向树上的女子,寒光凛冽,却没有半分的杀气,苏沐橙本能的躲开,没曾想这人只是从她身边越过,直奔深林中而去。

  

  苏沐橙摸摸自己的脖颈,撩开那里的发丝,远远望着周泽楷很快隐入林中的身影。她突然轻笑起来,看来这小子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讨厌嘛,至少,他对叶修,是认真的。

  

  “叶修,你就认了吧。”

  

  12

  

  周泽楷在着急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叶修是很强的,他相信即使是父亲加上一众高手,也不可能轻易的取他性命。可他就是忍不住的慌张,在奔往林中那片湖泊的路上,他用左手按着自己的右手,试图阻止那里的颤抖。

  

  一个武人,一个剑客,他的手在颤抖,那意味着不战而败。

  

  “叶修!”

  

  周泽楷远远看见了湖泊边围着的许多人,他们或拔剑而起,或双刀出鞘,共同对着一个人发起了进攻。而那个男人呢?噙着浅笑站在原地,好像在跟人聊天气般轻松,周泽楷竟然忘了,他手中连武器都没有,拿什么跟人打?

  

  周泽楷喊出声的时候就将一部分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他如一只黑豹般灵巧迅猛,几个跳跃便已落在叶修身前。他的手停止了颤抖,凭空一扫,剑气散开,逼退了围攻的人。

  

  “小楷?”周父惊诧于他的到来,上前一步,“让开!莫要胡闹!”

  

  “父亲!”周泽楷后退一步,伸直了一只手臂横在叶修身前,满满的全是不会离开的决意,“放他走!”

  

  “我都是为了你!让开!不然休怪我剑下无情!”

  

  “小周。”叶修拍拍他的肩膀,周泽楷不敢回头,直到叶修扳着他的身体让他转过来。

  

  叶修乌黑的发丝好像突然失去了光泽,面色也不太好,有种大病初愈的苍白。周泽楷这才感觉到叶修的手似乎没多少力气,连看着自己的目光也是软绵绵的。

  

  “怎么就是不听话呢。”

  

  周泽楷没再如过去一样,被叶修训的时候就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他直视着叶修,目光炯炯,一秒也不离开。

  

  “我护你平安,你助我脱困,扯平了。”

  

  众目睽睽之下,叶修扬扬袖口,凭空出现了一阵哗啦啦铁索掉落的声音,再看时,已有一堆废铁环散落在地上,叶修的浅笑与周父的铁青脸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

  

  叶修看都不看周父一眼,捏捏周泽楷的脸肉,还非常恶趣味的拉扯了一下。

  

  “你们周家的锁链,除了你父亲,也就是你能斩断了。”叶修看着发呆的周泽楷,继续说,“不过我自己努力一下也差不多,有你帮忙就快得多嘛,谢了啊。”

  

  对招时他总是引着自己的剑气往袖口那里招呼,原来是为了借他的手斩开束缚的铁索。

  

  周泽楷想扯出一抹苦笑,却感到自己的五官有些僵硬,刚才被叶修触碰过的侧脸有火辣辣的灼烧感传来,他想去摸,然而自己的身体也动不了。

  

  他和身后所有周家的人一样,眼睁睁地看着叶修慢慢后退,到湖边时顿了一下,抬手从湖心召出一把奇怪的银纹伞。叶修的手腕一抖,巨大的伞面打开撑在头顶,遮住如练的月华。

  

  风吹开了他的发带,衣袍猎猎作响。

  

  “别了,周泽楷。”

  

  那人消失的同一时间,满树枫叶凋零败落,碾入泥土,只剩枯枝。

  

  一片火红尽成灰,空留萧索处,人独立。

  

  13

  

  轮回山庄后院那片永不凋零的枫林一夜之间消失,徒留光秃秃的枝干,人们想去砍了当木材,却发现树木早已死去多年,枝干里面都是空心了。

  

  没过多久周泽楷便在众望所归下继承了庄主的位子,周父与他密谈了一晚后闭关,再也不过问任何庄内的事务。

  

  受到枫林凋谢的影响,人们都传说轮回山庄是遭了天谴,怕是刚刚发展起来就要没落了。可后来的种种事实狠狠地打了这些人的脸,轮回山庄非但没有没落,反而在周泽楷的带领下发展得更加稳定快速,除了武功造诣惊人的周泽楷,他手下的江波涛等人也皆非凡品,加上周泽楷相貌堂堂,为人正直,在江湖上的名声也逐渐大了起来。

  

  他下令封锁了那片枯死的枫林,无论多厉害的花匠也不可能将已死之物复生,几年过去,那片火红好像从没在世间出现过,人们随随便便的就将之忘记了。周泽楷常常自己前往那里,望着干涸的湖底,轻触残败的树干,摸了一手的碎屑。

  

  他不顾刚下过雨满是泥泞的地面沾湿衣服,惬意地躺在地上,学着叶修当年双手枕在脑后的动作,闭上双眼,寂静无声。

  

  恍惚时他还能看到有如火的枫叶飘落,被风撩拨着颤抖,发出簌簌响动。嗅着雨后清鲜的空气,他想起,他和叶修度过了满天飞雪的寒冬,又看过草长莺飞的孟春,却没来得及闻一闻盛夏独有的香风。

  

  “今天这酒不错,就是后劲大了些,我若醉了可如何是好?”

  

  “有我。”

  

  依稀想起那日他醉眼朦胧地看着自己,身形果真一歪倒在地上,没一会儿就打起了鼾。周泽楷笑出了声,轻手轻脚地跪在地上,把他的脑袋搁在自己腿上,拨开额发,又捻了一片枫叶给他遮挡阳光。

  

  真正醉了的人,不是叶修,是他周泽楷。

  

  周泽楷好像闲不住似的,在庄内没什么事情的时候常常外出闯荡,大江南北都让他去了个遍,顺带拜访一下当地的江湖门派,再跟门主之类的高手过几招,点到即止,却也传出了周泽楷年纪轻轻便能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奇闻。

  

  有人看到他去买一些上好的烟草,也不抽,只是一包一包的送到枫林去,跟几壶温好的酒搁在一起。

  

  抛头露面的多了,也到了适婚的年龄,江湖上不知道有多少人眼巴巴的盼着周泽楷能看中自家的闺女,可这小子就跟不开窍似的,一点胭脂水粉都不碰,油盐不进。

  

  山庄里知道当年那件事情的人都闭口不言,也懂得他们年轻的庄主心里有苦说不出,可没有一点儿办法。说是思念或等待,周泽楷却一点找人的意思都没有,不然放出悬赏令找一个叫叶修的拿着奇怪的伞状武器的男人对于轮回山庄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

  

  “小周,你喜欢他么?”

  

  江波涛看到他又在摩挲那根束发的红绸,问道。

  

  周泽楷只是对着烛火沉默,喜欢是喜欢的,可是他拿什么喜欢他呢?困住他多年,在他身上留下伤痕,对他那样高傲的人来说,想必如耻辱一般吧。

  

  待到他真正可以抛开一切喜欢他的时候,那人却消失在茫茫江湖中了。

  

  “我明白了。”江波涛见他不说话,微笑着将一张请帖推到他面前,“七日后的武林大会,记得要去。”

  

  14

  

  “嘿嘿,听说了么?今年这届武林大会来了个独行侠!”

  

  “什么独行侠,他身边跟着个大美女,那身段,那容貌……啧啧。”

  

  “嘁,说得你好像见过一样。”

  

  “你们是不知道啊,那人最近在江湖上混得风生水起,到处挑战大门派竟然没输,手里拿着把伞,那东西也能当武器?也是奇了!”

  

  客栈的一楼人声鼎沸,各路人士推杯换盏,几杯酒下肚,也算交个朋友。

  

  高谈阔论中,有一桌戴着斗笠的两个人安静得不合气氛,一人戳戳另一个,低声道:“嘿,你又出名啦。”

  

  “出名有什么用,关键的人又不来。”

  

  那人说话时闷声闷气的,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是你跟人家说别了别了的,谁还来自讨没趣?”听声音像个姑娘,她拿起筷子挑了几样菜吃,“不过这都三年了,说不准他真忘了你,另觅新欢了。你看他人帅多金,武功又好,上赶着求亲的队能排到百里外吧。”

  

  “他武功好谁教的!他长得好看还是我的功劳!”

  

  要不是他给周泽楷挡了那些伤痛,他哪能长得那么白净!要不是他跟他对战了不知多少回,他哪能去争那天下第一的名号!

  

  “话说回来,你真的想好了?这次可就没法后悔喽。”

  

  “若他能用几个月的时间喜欢上我,那我可是看了他好些年啊。”

  

  当年若非对你的命格有兴趣,我又怎会轻易被抓住,若非对你动情,又怎会迟迟不走。我是你福音,你是我命劫,劫数过了,不如重逢。

  

  叶修放下酒杯,无人对饮,一口未动。

  

  “傻小子,非要我去请你。”

  

  你已情深,我也只好倾心来报。

  

  15

  

  周泽楷对于武林大会并没有多少热情,那些人争抢的天下第一的名头也没甚意思,可坐在屋里捏着那张请帖,犹豫时,门外有人来报。

  

  “庄主,有人上了擂台,指名道姓的要挑战你,还……还说……”

  

  “说什么?”

  

  “让你去履行一个赌约,以胜负赌天下第一。”

  

  是他!

  

  他还以为那人不愿见他,不敢贸然惊扰。

  

  周泽楷运气轻身,冲出院子,在热闹的擂台上转了个身后潇洒落地,他手一甩,撩开衣袍的下摆,脑后绑发的红绸也随着动作飘起来。

  

  对面那人一身黑衣,上绣着金丝红枫,腰间斜插着一根烟管,右手摁着伞柄柱在擂台上,好一副慵懒姿态,好像刚才的豪言壮语不是他说的。

  

  周泽楷竟然真的前来应战,台下的喧哗之声戛然而止,纷纷仰望着那两个男人。

  

  挑战的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干净普通的面孔,眉眼含笑,扫过周泽楷脑后飘扬的红绸又注视着他垂在身侧的手。

  

  “拔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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